这是我在几个朋友围坐的饭桌上听到并自己经历的事,地点在当时零下十几度的那曲。尽管寒冷,饭桌依然热气腾腾,加上都是年轻人,又来自内地,也算热热闹闹,没冷清那曲冬季的日子。
毕业后我就到了那曲,一晃也有好几年。不管时间多长,每次看到新来的人,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当初的样子。初到那曲,很不习惯。以前在内地或拉萨,生活中我烧过煤和柴,用过气和电;而那曲的燃料却是牛粪,开始我怎么也接受不了。牛粪这东西,印象里总是很脏,要每天接触,又与食物相关联,这是我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。我八月份到的那曲,正值藏北的黄金季节,草原像一块绿色绒布,天空很干净,空气还有些湿润,除轻微的高原反应一切感觉还算不错。开始因天气较热,我尽量避免烧牛粪,多半用自带的一个小煤油炉。可好景不长,九月份开始就不得不天天烧牛粪,外面的绿草已变得青黄不接,每天都有七、八级大风,时时还飘点冰雹或雪花,每家每户的房顶早已冒出浓浓的牛粪烟,我只好用牛粪烧起铁皮炉,烧起来后房间里还真暖和了不少。最初我总小心翼翼,加火总是带上手套,尽管麻烦,但也满足了自己对牛粪的厌恶心理。后来一次小小的经历,竟彻底改变了我对牛粪的看法。因刚参加工作,又初到一个陌生的环境,平时下班后,也就没了去处;于是我和几个年轻人常去看电影,有一次下着大雪,电影倒很有趣味,可回去时却冻得我们不知所措,到房间,我也没顾那么多,用手拿着牛粪就往炉子里塞,直到房里有了温度,看着被风抽得哄哄作响的火焰,才觉得牛粪非常可爱,家真是停靠孤独和寒冷的最好处所。从此,牛粪对我而言就成了一种温暖的代名词,成了一种回家的感觉。
如今,我也算是一个"老那曲",虽然近一年多,我基本呆在拉萨,可每次回去都会有一些新的感受。前面提到饭桌上的事,就是我最近回那曲的一次经历。那曲气候恶劣,条件艰苦,单身汉也多,于是想家这主题就深藏在许多人的心里,犹如一道吃不完的菜肴,情感的强烈以及不经意的流露就没有了虚假。
去那曲前,我仍旧要去朋友那里转转,看看他们有什么事,顺便打个招呼。刚好是初春,许多朋友已从内地回来。我去了张那里,他曾在那曲当过发电工,最近刚进拉萨一家民营公司,从四川老家回来才几天,也许从家里来的原因,言谈中他对妻儿父母仍有说不尽的眷恋,甚至感染了我这个一年多没回家的人。临走前他托我给那曲一个才分去的朋友带一块约七、八斤重的腊肉,说是朋友父母亲手所腌制,虽然现在西藏并不缺几斤肉,但也是父母之心,一片情,他已背了几千公里,现在交给我,让我继续受人之托。我经常一人在外,类似的事自己见过也经历过,我当时并没觉得有许多新奇。
到了那曲,朋友自然尽力款待我,吃饭时我夹起一块肉,才想起肉的事情,我连忙放下碗筷,完成了朋友之托。朋友不在意地将肉放在旁边,我们继续吃饭。其间我们谈笑风声,其乐融融。第二天,饭桌上自然多一道菜,朋友夹着一块肉放入口中,吃完突然说:"这感觉,真像回家的感觉"。话虽平淡,在那样的气氛里,我竟实实在在被感动了一回。我小时候在内地农村呆过,见过腌制腊肉的过程,在这冰天雪地的藏北,听见如此话语,吃到这样的肉,心里真有些感慨万千。那个夜里在梦中,我仿佛见到了许多场景,人们杀猪再分割其肉,在肉中加盐加作料,用砖头垒高灶头,放入柏树枝将肉熏了起来,不久一块块鲜肉就有了金黄的颜色,并且被人们挂上灶头。这过程中有很多人,其间一位穿粗布蓝衫的老人,我想那一定是朋友的母亲,她已有了丝丝的白发,从头到尾她眼里都闪着一种说不清的希望,那希望一定是给儿子的一种温暖。梦醒后,朋友就睡在我身边,他很安详,这会儿他肯定回到了家里。但愿他的所思所想能如愿以偿。
人就是这样,总对没有的东西充满渴望,这就是真情。渴望回家渴望温暖,就像我对牛粪感觉许多亲切一般,永远真实。(陈欢 拉萨)(责任编辑:索南央吉) |